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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东师大亚太研究中心执行主任陈弘、执行副主任陈晓晨在我校美研中心研讨会上的发言

发布日期: 2021-01-08   作者:  浏览次数: 10


20201225日,华东师范大学亚太研究中心执行主任陈弘、执行副主任陈晓晨参加了华东师范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办的 “如何认识大选后美国走向”研讨会。

美研中心副主任金衡山主持了本次研讨会,来自校内外的多位专家与会发言,数十位博士生和硕士生也参加了此次活动。

以下是根据华东师范大学美国研究中心的会议录音整理的陈弘、陈晓晨的发言稿:

 

拜登时代的中美关系变局与走向

陈弘 华东师大亚太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谢谢金老师,我感到这次会议特别重要,不仅仅是因为最近的美国大选,我认为即使没有这次大选,我们在岁末年初的时候对中美关系背景下所发生的变局做一个盘点,也是非常重要的。美研中心最近几年正在发生长足的发展,从单纯的文学、文化研究进入到一个更加广阔的领域。我们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们的这次会议,不仅是美研中心的一个年终会议,也是我们华东师范大学外语学院国别和区域研究迈出的重要一步。

今天讨论的话题之一,是中美关系,我们知道中美关系目前正在发生着重大的变化。列宁曾经说过一句话:There are decades when nothing happens and there are weeks when decades happen2020年整整一年,现在恐怕已经不能仅仅用一个“eventful”来描述了。一连串变化和动荡恍如风驰电掣,今天的世界和去年此时相比已经发生了重大的、具有深远意义的变化。

这次新冠疫情发生在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世界正从单极化走向多极化。我们现在说,中国是世界第二大强国,第二大经济体,但是实际上,中国的经济总量是排在后面的四个国家,也就是日本、德国、印度和英国的总和。在这一点上,中国和当年的苏联完全不同,苏联的经济体量、与世界经济的交融程度远远不如今天的中国。中国是世界上许多国家第一或第二大贸易伙伴。有一个数字很说明问题,中国的超高速计算机数量是美国的两倍,就是说中国的研发能力实际上具有相当大的竞争力和超越美国的巨大潜力,可以说,美国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遇到一个真正的强劲对手。

冷战的结束改变了世界局势,美国以绝对的优势改变了世界力量的均衡态势。苏联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强大对手轰然倒下,伴随着的是华约国家在北约东扩中纷纷易帜。那一段时期可以说是美国为首的西方势力极其得意的时期,历史“终结”了,制度的沿革和发展到顶了,政治对手不存在了,接下来要收拾的就是文明的对手了。911给了美国绝好的机会,通过打着反恐旗号的一系列战争彻底清除了萨达姆政权。随后,所谓阿拉伯之春将中东地区制度不同、对美国、以色列构成威胁的埃及、利比亚、也门土崩瓦解。其实阿萨德的叙利亚也是岌岌可危的,随时可能会步利比亚等国的后尘。接着是所谓“颜色革命”,前苏联地区的可能会同俄罗斯联手抗衡西方的独联体国家,尤其是乌克兰彻底倒向西方。 

因此,接下来的对手是谁是很清楚的。克林顿政府时期虽然开始大幅减少美国在海外的军力,但是亚洲的驻军完全没有减少。为什么呢?因为美国早就把中国视作自己的对手。布什政府为印度的拥核地位开了绿灯,拉拢印度加入到他的全球战略中。奥巴马政府开始提重返亚洲,搞亚太再平衡,平衡什么?就是军力和中国抗衡,要把美国60%的军力部署在亚洲。特朗普政府开始加大部署、落实和推进印太战略,印太战略的目的直指中国,美日印澳四边对话构成了一个轴心,打着“自由开放的印太”的旗号,企图联合韩国、东南亚等国家,对中国形成一个战略弧,同时全面阻挠中国的一带一路共建计划。我们知道,所谓印太是一个伪概念,根本不是一个地缘概念,因为印度洋、太平洋,都是水,根本没有地。亚太不同,亚洲加上太平洋,这才是地缘概念。因此,美国的对华战略是一个持久的、明确的战略,从很早开始就以中国为明确的目标,全面紧逼,整体打压。 

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积极参与国际事务,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以来,没有在境外发起过军事行动,所以中国奉行的实际上是一种保守主义的战略,中国希望维持现在的国际秩序,谋求和平发展,中国倡导的是人类命运共同体,而不是一部分国家不断鼓吹的所谓共同价值。但是,面对正在成为世界第二大强国的,拥有第二大军事力量的中国,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一直在策划新的战略来对抗中国的发展。 

有人说,G20其实就是G2+0,换言之,他们认为其实当今的世界就是两极化的,中国和美国正处于一场新的冷战之中。中国是不同意也不接受这样的说法的。其实西方倒是十分喜欢两极化的世界,因为两个阵营构成了一个均势,西方有一个明确的敌人,就像过去冷战一样。而中国主张的多极化世界是复杂的,错综复杂,各种势力合纵连横,西方世界显然不希望面对这样一种复杂局面。今天的世界和冷战时期也完全不同,同当年美国和苏联相比,今天美国和中国更加相互依存,美苏一年的贸易额是20亿美元,今天的中美贸易额,是每天20亿美元!几乎所有的亚洲国家,包括澳大利亚,其最大的贸易伙伴都是中国。但是亚洲不少国家在地缘政治上和美国保持着紧密的关系,这些国家得益于美国在战后建立起来的地区和国际秩序,对美国的霸权地位持认可态度。对这一点,中国早就明确表示,中国不反对任何国家和美国结成各种包括同盟的关系,但是这样的关系不能危及中国的安全和利益。所以中国对目前的国际秩序是接受的,中国无意改变或者更换这个秩序,中国并不打算改变目前的格局,中国对外没有领土野心,中国的安全感和当年的苏联完全不同。因此中国不接受新冷战的概念,因为冷战的代价是巨大的,我们今天的世界是平的,我们的世界是相互依存的,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尽最大的努力避免进入新冷战。 

新冠疫情带给我们一次新的思想解放,我们又一次睁开眼睛看世界,看美国,看西方国家,再看我们自己。对于其他国家目前遭受新冠疫情的重创,我们并不像23月份时西方国家那样采取嘲弄、批评、指责的态度。但是事实确实证明,我们的治理模式和制度在抗击疫情中展现出了强大的优势。美国的问题的一个原因,是在于它的中央统权较弱,作为一个联邦制的国家,自下而上的力量极强,因此社会的活力、创新的活力,都来自于全社会。这个机制的优势来自于脚部,但是这也正是美国的Achilles’ heel,疫情暴露出了这个机制的巨大弱点,病毒是全面来袭的,不会避重就轻,不会分散兵力,面对这样的对手,美国缺乏一个国家政策和整体战略,因此一年打下来,打成了一盘散沙。这就是拜登即将接手的美国。

我们下面来从基本面上看看拜登接手执政的前景。疫苗目前已经开始全面接种,只要疫苗质量过硬,分配均等,美国采取疫苗民族主义,以所谓富人俱乐部的方式获取疫苗,只要目前发生的变异不影响疫苗的有效性和安全性,那么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有望在拜登手上全面控制住疫情。美国目前是处于反思期,同时人心思定。疫情的冲击,社会的动荡,特朗普获得的是7400万张选票,拜登是8000万,现在不少人都在说,其实他们也不支持拜登,因为不能容忍特朗普。

因此我的判断是,拜登并不会全盘否定特朗普的政策,对于特朗普的政策,尤其是那些得到两党共识的政策,拜登将会延续下去,因为这可以有效地把特朗普的支持者转化到自己阵营里来,至少不会在这些问题上与自己为敌。 因此,特朗普的对华政策,在整体上拜登将会基本继承,他不可能作大调整,不可能全面改善两国关系。但是,特朗普的冒险激进的政策,例如在台湾问题上,在南海问题上,拜登将不会接过烫手山芋。所以我不同意所谓拜登政府将带来一个中美关系大逆转的说法,但是拜登政府不会重复特朗普的愚蠢战术,两国之间将会恢复一定的正常互动,这有利于拜登提升自己作为一个外交好手的形象。

拜登很早就提出,执政后将重返WHO和巴黎气变协定,这是一个重要信号,是美国将重返多边舞台的信号,多边主义是双刃剑,他也可以拿起这把双刃剑砍我们。事实上,美日印澳四边对话、五眼联盟,这些都是多边架构,是美国在无力操纵联合国这一多边架构的情势下,只能纠结一些小团体,但也是多边架构。拜登重返多边舞台,将使美国有机会摆脱孤立主义的战略思维,对国际多边机制再次施加它的影响。与此同时,拜登肯定不会效仿特朗普对盟友的政策,美国和欧盟、欧洲盟国、日韩、澳大利亚等国家的同盟关系将得到修补和巩固,这将能给美国一个重要的缓冲地区,尤其是在亚太和印度洋地区,可以通过盟国为其出力,冲抵来自中国的压力。拜登不可能成为一个强势总统,但是他的团队是有朝气的,是有进取心的,他们经受了奥巴马政府的栽培,特朗普执政期的冲击和磨炼。拜登的团队也是各种妥协的政治正确的结果,因此将能够有针对性地和美国社会的不同人群互动沟通。所以对拜登政府而言,重点议程将是求稳,然后稳中求进。

中美关系将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但是对于中国来说,获得一个相对缓和的战略期是十分重要的。

 

新周期下的美国亚太战略前瞻

陈晓晨 华东师大亚太研究中心执行副主任

 

 

首先我非常高兴能够加入外语学院这个大家庭,收获非常大。今天时间有限,就简单讲一讲新周期下的美国亚太战略前瞻。

首先,第一个问题是怎么评价特朗普这四年。当然我们可以给他贴上很多标签,但有一个可能大家会忽略:特朗普是二战结束以来历任美国总统中,除了福特以外,唯一一个没有在他任期内新发动战争的总统。特朗普是个和平总统,这点可能我们的媒体并没有太关注。时间有限,我就不一一说了。我们回头看,福特所在的上世纪70年代是美国的一个对外战略收缩期;今天是美国另一个收缩期。在美国过去200年的历史中,从1803年路易斯安娜购买开始,似乎每45~50年有一个扩张-收缩的周期。2008年左右以来,美国进入了一个新的全球收缩期,这个收缩期和45~50年前的20世纪70年代那一轮收缩有一定相似性。这种全球收缩实际上不太取决于人员的更替,就不太取决于到底是奥巴马还是特朗普还是说之后拜登当总统,而是连续性大于变化,虽然方式方法表现形式有很多不同。这是我的一个基本观点。

尽管奥巴马的亚太再平衡和特朗普的印太战略在外在表现上很不一样,但我认为至少有六点共性。

第一点,它们都是美国整体战略的调整,由对外为主转向对内为主。很多人都认为“美国优先”好像是特朗普提出来,但实际上奥巴马执政时已经提出类似的建议,只不过奥巴马叫“再工业化”。他的战略构想就是以廉价的页岩油气为上游的资源,以德州等地为主要的工业基地,来重建美国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逐渐失去的,或者说逐渐空心化的产业链条,重新把工业带回到美国本土。虽然奥巴马没有做成这件事情,或者说完成度很低,但实际上他跟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存在一定的内在联系和相似性,都是“由外向内”的战略调整。

第二,美国对外的战略重心也有调整,从欧亚,具体说从大中东地区,比如说伊拉克,叙利亚、阿富汗等,逐渐调整到以亚太为重心。可以从很多的指标来看,比如说海军水面舰只的分布,在亚太地区的部署从不到50%逐步提升到60%左右,当然近一两年又存在新的变化。

第三点,中国都是主要的对象,只不过形式有很大的不同,但针对的程度是不断螺旋式加强的。我认为将来会继续延续这一点。

第四,在目标上,虽然说奥巴马和特朗普看起来很不一样,但是他们的对外战略尤其是亚太战略都重在巩固或重构以美国为中心的秩序。只不过民主党人奥巴马更重视规则制度,共和党人更重视这个秩序要“以美国为中心”。

第五,在手段上,军事、经济、外交等都是并行的,只不过侧重点有所不同,但是军事手段是两党都强调的。我们印象中认为特朗普可能不太重视多边或者不太重视外交手段,但实际上特朗普的最后两年已经出现了印太战略多边化的趋势,2019年以来他也开始更加重视以多边的方式去实现目标。

第六点,共性,尽管说“印太”可能本身是个伪概念,但是实际上早在奥巴马时期,亚太再平衡就已经人为地试图把“印”和“太”两个地区连起来,中间的“杠铃”在东南亚。这背后是有一定的军事、经济、外交的全方位的考量,但是毫无疑问以亚太为主。特朗普的印太战略延续了这一点;我认为可能也会延续到拜登任期。

所以,对拜登任期内的亚太战略的预判,我觉得也是呼应这六点。从刚才讲的整个的45-50年的扩张-收缩周期来看,美国新的政治周期没有脱离大的收缩期。因此我认为,拜登的亚太战略仍将延续奥巴马和特朗普当中共性的那部分。可以概括为六个方面24个字:重在内政、亚太为重、对华强硬、重聚盟友、重塑规则、重建秩序。

第一,重在内政。我们可以看拜登的“过渡网站”宣布的四大优先事项,第一就是应对疫情,还有经济复苏、种族平等以及气候变化,没有单列外交政策。当然我们可以认为促进经济复苏、应对气候变化都和外交相关。

第二,亚太为重。拜登将延续奥巴马和特朗普以亚太为重的战略。当然方式方法上会更强调合作,印太战略的名字有可能会换掉,可能换成比较软一点的,比如说印太网络,这个可能会更符合拜登以及拜登背后的这些幕僚们。但是它会延续以亚太为重的这种战略取向。

第三,对华强硬。这是两党的共识,是战略精英的共识,我们不应该存在太多的幻想。但是中美两国可能会重新建立某种底线。

第四,重聚盟友,改善西方世界内部的关系。日本和澳大利亚这两个国家,当然还有韩国,可能在美国的亚太战略中的地位更加凸显。

第五,重塑规则。拜登政府会重新加入一些多边合作。就亚太而言,大家都关注美国会不会重新加入CPTPP。我觉得也可能会继续利用特朗普时期已经建立的一些机制,比如蓝点网络、太平洋威慑倡议等。

第六,重建秩序。上述这些的最终目标是应对中国对美国的太平洋秩序的挑战,重建所谓美国治下的太平洋地区秩序,我觉得这个是对拜登时期的亚太战略的一个预判。

最后,我提出一个问题:美国历史上每一轮的扩张与收缩周期都伴随着美国内部的社会变动,包括内部的社会分裂乃至撕裂,但同时也有愈合的力量,二者之间存在动态的互动。比如说美国上一轮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上世纪70年代的收缩期,它实际上是伴随着内部的反战运动、黑人民权运动等情况。那么这次美国的收缩期将会怎样和美国社会内部的走向发生联动,我觉得值得进一步的研究。